01
杭州,云鼎科创中心二十九楼的走廊,光洁的地面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带,亮得让人晕眩。
光洁的地面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带。
亮得让人晕眩。
我抱着一个半空的纸箱立在电梯口,光可鉴人的金属门上,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——四十三岁的林薇。
光可鉴人的金属门上,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四十三岁的林薇。
我盘起的发髻没有一丝乱发,身上那件藏蓝色的职业套裙,是六年前为了晋升部门经理特意买的。
那件藏蓝色的职业套裙,是六年前为了晋升部门经理特意买的。
纸箱里没什么分量,只有一盆长势不算喜人的绿萝、一个用了五年的陶瓷水杯,还有几份来不及收尾的项目策划案。
只有一盆长势不算喜人的绿萝。
一个用了五年的陶瓷水杯。
还有几份来不及收尾的项目策划案。
“林经理,所有流程都走完了。”人力资源部的年轻职员小陈跟在我身后,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。
人力资源部的年轻职员小陈跟在我身后。
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。
她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离职文件,那张纸在我眼里就像一张冰冷的判决书,我伸手接了过来。
是我的离职文件。
那张纸在我眼里,像一张冰冷的判决书。
我伸手接了过来。
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:“因公司业务架构重组,经双方友好协商,同意解除劳动合同。”友好协商?我唇角牵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讽。
友好协商?
我唇角牵动了一下。
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讽。
就在昨天下午,部门总监赵敏把我叫进了她的办公室,告诉我公司为了提升效率,需要“优化”掉一批资深的中层管理岗,我的职位恰好在“优化”之列。
部门总监赵敏把我叫进了她的办公室。
告诉我公司为了提升效率,需要“优化”掉一批资深的中层管理岗。
我的职位,恰好在“优化”之列。
“优化”这个词汇被包装得可真漂亮,仿佛不是粗暴地丢弃,而是一次精致的整理。
这个词汇被包装得可真漂亮。
仿佛不是粗暴地丢弃。
而是一次精致的整理。
“补偿方案已经为您核算完毕。”小陈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,她递来另一份文件并说道:“根据您在公司的服务年限和薪资水平,总计是八百二十万,财务那边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把款项打到您的指定账户。”
小陈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。
“根据您在公司的服务年限和薪资水平,总计是八百二十万。”
她将另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。
“财务那边会在三个工作日内,把款项打到您的指定账户。”
八百二十万,我的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,我在云鼎科技整整干了十七年,从一个二十六岁满怀憧憬的初级策划师,到今天四十三岁的市场运营部副总监。
我的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。
久久没有移开。
我在云鼎科技,整整干了十七年。
从一个二十六岁、满怀憧憬的初级策划师。
到今天,四十三岁的市场运营部副总监。
那些为了敲定项目方案而通宵达旦的夜晚,那些被客户反复刁难、推倒重来的上百个策划案,还有我亲手带出来、如今已在各个岗位独当一面的二十多个下属,似乎都在这串惊人的数字里找到了最终的归宿。
那些被客户反复刁难、推倒重来的上百个策划案。
还有我亲手带出来、如今已在各个岗位独当一面的二十多个下属。
似乎都在这串惊人的数字里找到了最终的归宿。
电梯“叮”地一声到了,我迈步走入,小陈没有跟进来,只是在电梯门外朝我微微颔首,电梯门无声地合拢,将那条漫长而刺眼的走廊彻底隔绝在外。
我迈步走入。
小陈没有跟进来。
只是在电梯门外,朝我微微颔首。
电梯门无声地合拢。
将那条漫长而刺眼的走廊彻底隔绝在外。
随着金属箱体的平稳下坠,我忽然想起了儿子诺诺昨晚的数学题,他皱着小眉头问我:“妈妈,老师说这道题有两种简便算法,我只会一种,想不通第二种。”
我忽然想起了儿子诺诺昨晚的数学题。
他皱着小眉头问我:“妈妈,老师说这道题有两种简便算法,我只会一种,想不通第二种。”
我当时正在电脑前修改“星途”文旅项目的最终提案,为明天的终审会做最后的准备,连头都没抬就说:“先把你会的写上,妈妈忙完这个就帮你瞧瞧。”
为明天的终审会做最后的准备。
连头都没抬:“先把你会的写上,妈妈忙完这个就帮你瞧瞧。”
现在。
现在我有大把的时间了,地下车库阴冷的空气迎面扑来,我将纸箱安置在后备箱后坐进驾驶座,车里还残留着上周五出差回来时买的奶茶香气,如今只剩下一丝冷寂的余味。
地下车库阴冷的空气迎面扑来。
我将纸箱安置在后备箱。
坐进驾驶座。
车里还残留着上周五出差回来时买的奶茶香气。
如今只剩下一丝冷寂的余味。
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丈夫周凯的名字,“都弄完了?”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,背景里夹杂着清脆的键盘敲击声,他应该还在设计院。
屏幕上跳动着丈夫周凯的名字。
“都弄完了?”
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。
背景里夹杂着清脆的键盘敲击声。
他应该还在设计院。
“嗯。”我轻轻应了一声,“那笔钱,他们说什么时候能到?”“三天之内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他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。
我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那笔钱,他们说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三天之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也好。你这几年确实把自己绷得太紧了,是该好好歇歇了。诺诺上私立初中的事我问过人了,一年的学费加住宿费差不多要四十二万,这笔钱正好派上用场。”
我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,却一言不发。“哦对了,我晚上有个饭局,跟几个甲方,就不回家吃饭了。”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一言不发。
“哦对了,我晚上有个饭局,跟几个甲方,就不回家吃饭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。
“别跟孩子说太多公司的事,就说妈妈换了个更轻松的工作。”电话被挂断了,我启动引擎将车驶出地库,六月的阳光毫无征兆地倾泻进来,有些刺眼。
电话被挂断了。
我启动引擎。
将车驶出地库。
六月的阳光毫无征兆地倾泻进来。
有些刺眼。
路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,投下斑驳的光影,等红灯的间隙,我瞥见旁边车道一辆轿跑里,一个年轻的女孩戴着耳机,手指在方向盘上随着音乐的节拍轻快地敲击着。
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等红灯的间隙。
我瞥见旁边车道一辆轿跑里。
一个年轻的女孩戴着耳机。
手指在方向盘上随着音乐的节拍轻快地敲击着。
二十七岁那年,我也曾是那般模样,开着车听着最流行的歌曲,感觉自己拥有改变整个世界的力量。而现在,我的世界是银行账户里即将多出的八百二十万,和后备箱里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。
我也曾是那般模样。
开着车。
听着最流行的歌曲。
感觉自己拥有改变整个世界的力量。
而现在。
我的世界。
是银行账户里即将多出的八百二十万。
和后备箱里那盆奄奄一息的绿萝。
02
回到位于杭州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家中时才下午三点半,偌大的客厅里空无一人,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在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形状的光斑。
才下午三点半。
偌大的客厅里空无一人。
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。
在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形状的光斑。
我把纸箱搁在茶几上,绿萝的叶尖已经有些发褐,手机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,是闺蜜苏晴的来电。
绿萝的叶尖已经有些发褐。
手机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。
是闺蜜苏晴。
“薇薇,你真的签字了?”她的声音透着一股火急火燎的劲儿,“我听我们家老杨说,云鼎这次裁员全是暗箱操作,专挑你们这些工龄长、薪水高的老人下手!”
她的声音透着一股火急火燎的劲儿。
老杨说他们这纯粹是卸磨杀驴,太不是东西了!老杨是苏晴的丈夫,也在杭州的文创圈混,消息灵通。
老杨是苏晴的丈夫。
也在杭州的文创圈混。
消息灵通。
“签了。”我瘫坐在沙发上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“不签又能如何?”“可你在云鼎十七年啊!”苏晴在电话那头急切地说。
我瘫坐在沙发上。
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“不签又能如何?”
“可你在云鼎十七年啊!当年那个‘星途’文旅综合体项目,不是你带队拿下的吗?那个项目给公司挣了多少钱,还拿了那么多行业大奖!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?”
当年那个“星途”文旅综合体项目不是你带队拿下的吗?那个项目给公司挣了多少钱,还拿了那么多行业大奖!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?我的目光投向阳台,去年初秋,为了赶“星途”项目一期竞标的最终方案,我曾在那里连续加班改策划案到凌晨五点。
去年初秋。
为了赶“星途”项目一期竞标的最终方案。
我曾在那里连续加班改策划案到凌晨五点。
方案最终中标,项目顺利启动,如今项目组依然在高效运转,只是项目的总负责人已经悄然换成了赵敏那个刚从国外回来、连文旅项目基本逻辑都搞不清楚的外甥。
项目顺利启动。
如今项目组依然在高效运转。
只是项目的总负责人。
已经悄然换成了赵敏那个刚从国外回来、连文旅项目基本逻辑都搞不清楚的外甥。
那个三十岁的年轻人,满嘴都是“流量思维”“生态闭环”,却连项目成本核算都算不明白。“都成过去式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满嘴都是“流量思维”、“生态闭环”。
却连项目成本核算都算不明白的年轻人。
“都成过去式了。”
我轻声说。
苏晴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,“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“先放空一阵子吧。”我回应道。
“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放空一阵子吧。”
“也好。对了,这周日咱们几个老同学聚聚,你必须来啊!大家好久都没见你了。”我应承下来,结束通话后,屋子里再度陷入沉寂。
我应承下来。
结束通话后。
屋子里再度陷入沉寂。
这种寂静让我感到陌生,十七年来,我的生活被无休止的会议、迫在眉睫的deadline和各种客户的反馈填得满满当当,现在突然之间,一切都空了。
十七年来。
我的生活被无休止的会议、迫在眉睫的deadline和各种客户的反馈填得满满当当。
现在。
突然之间。
一切都空了。
我打开纸箱拿出那几份策划草图,最上面的一张是“星途”项目二期规划的概念策划图,我花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去打磨,前后修改了不下三十五个版本。
拿出那几份策划草图。
最上面的一张。
是“星途”项目二期规划的概念策划图。
我花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去打磨。
前后修改了不下三十五个版本。
后来赵敏一句“思路不够年轻化”,就让她的宝贝外甥全盘推翻重做了,草图的一角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奶茶渍,我记得那天晚上,我一边修改策划图一边喝着奶茶提神。
赵敏一句“思路不够年轻化”。
就让她的宝贝外甥全盘推翻重做了。
草图的一角。
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奶茶渍。
我记得那天晚上。
我一边修改策划图一边喝着奶茶提神。
诺诺跑过来问我一道几何题,我让他等一下,结果他等了快一个半小时,最后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。
我让她等一下。
结果他等了快一个半小时。
最后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。
我将那些草图一张张小心地抚平叠放整齐,然后站起身走向书房的碎纸机,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那些承载着我心血的纸张转瞬间变成了一堆细长的纸条。
叠放整齐。
然后。
我站起身。
走向书房的碎纸机。
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那些纸条像某种无声的、白色的眼泪,当最后一张草图被吞噬时,门锁处传来了动静,诺诺背着大大的书包走进来,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。
转瞬间变成了一堆细长的纸条。
像某种无声的、白色的眼泪。
当最后一张草图被吞噬时。
门锁处传来了动静。
诺诺背着大大的书包走进来。
“妈妈?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在家了?”“今天的工作提前完成了。”我走上前,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,“今天的课业多不多?”
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妈妈?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在家了?”
“今天的工作提前完成了。”
我走上前。
很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。
“今天的课业多不多?”
“还行。”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,“妈妈,你的眼睛怎么有点红?”“可能是有点累了吧。”我转过身走向厨房,“晚饭想吃点什么?妈妈给你做你最爱的可乐鸡翅。”
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。
“妈妈,你的眼睛怎么有点红?”
“可能是有点累了吧。”
我转过身。
走向厨房。
“晚饭想吃点什么?妈妈给你做你最爱的可乐鸡翅。”
“真的吗?”诺诺惊喜地跟了进来,“你不是说今晚要跟团队开项目复盘会吗?”“会议临时调整了。”他没有继续追问,但我清楚,这孩子心思细腻,已经察觉到了什么。
诺诺惊喜地跟了进来。
“你不是说今晚要跟团队开项目复盘会吗?”
“会议临时调整了。”
他没有继续追问。
但我清楚。
这孩子心思细腻。
已经察觉到了什么。
晚餐时,他果然好几次偷偷地观察我,周凯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回来,直到晚上九点半,才发来一条信息:跟客户喝多了,今晚住公司附近的酒店。
他果然好几次偷偷地观察我。
周凯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回来。
直到晚上九点半。
才发来一条信息:跟客户喝多了,今晚住公司附近的酒店。
诺诺十点准时上床睡觉,我替他掖好被角,他却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:“妈妈,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?”
我替他掖好被角。
他却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。
“妈妈,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?”
“没有啊。”我抚摸着他的头发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,“我们班上周宇的妈妈最近也不太开心。”诺诺用很小的声音说。
我抚摸着他的头发。
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。
“我们班上周宇的妈妈最近也不太开心。”
“周宇说,是因为她妈妈的公司不要她了。妈妈,如果你不开心,你可以告诉我的。”我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酸又涩。
“周宇说,是因为她妈妈的公司不要她了。妈妈,如果你不开心,你可以告诉我的。”
我的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又酸又涩。
“妈妈没有不开心。”我强忍着情绪柔声说,“只是换了一种新的工作模式,以后妈妈接你放学的时间,会比以前多很多了。”
我强忍着情绪。
柔声说。
“只是……换了一种新的工作模式。以后妈妈接你放学的时间,会比以前多很多了。”
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,我关掉他房间的台灯,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,手机屏幕亮着,是银行APP的登录界面。
闭上了眼睛。
我关掉他房间的台灯。
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
是银行APP的登录界面。
我输入密码查询了账户余额,工资卡里还剩下不到八万五千块,这个月的房贷还没扣除,车贷要还到后年。
查询了账户余额。
工资卡里还剩下不到八万五千块。
这个月的房贷还没扣除。
车贷要还到后年。
八百二十万这个庞大的数字在我的脑海里盘旋,它足够还清所有的贷款,足够支付诺诺未来所有昂贵的教育费用,足够这个家在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优渥地生活很多年。
这个庞大的数字在我的脑海里盘旋。
它足够还清所有的贷款。
足够支付诺诺未来所有昂贵的教育费用。
足够这个家在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。
优渥地生活很多年。
可是我四十三岁了,还能在杭州找到一份像云鼎科技这样,无论是待遇还是平台都相当的工作吗?文创行业的发展日新月异,我已经快八个月没有时间去系统研究那些新兴的数字化营销玩法了。
我四十三岁了。
还能在杭州找到一份像云鼎科技这样。
无论是待遇还是平台都相当的工作吗?
文创行业的发展日新月异。
我已经快八个月没有时间去系统研究那些新兴的数字化营销玩法了。
03
凌晨两点,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更新我的个人简历,在工作经历那一栏,“云鼎科技市场运营部副总监”的后面,我需要加上“已离职”三个字。
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
开始更新我的个人简历。
在工作经历那一栏。
“云鼎科技市场运营部副总监”的后面。
我需要加上“已离职”三个字。
光标在屏幕上固执地闪烁,我输入了又删除,删除了又重新输入,最终那一栏只留下了一行简短的文字:“2007-2024,云鼎科技市场运营部。”
我输入了又删除。
删除了又重新输入。
最终。
那一栏只留下了一行简短的文字:“2007-2024,云鼎科技市场运营部。”
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,车灯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,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,我想起了二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来杭州,到云鼎科技面试的情景。
车灯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。
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。
我想起了二十六岁那年。
第一次来杭州。
到云鼎科技面试的情景。
那时候我穿着一身借来的、不太合身的西装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面试官问我:“你为什么选择做一名策划师?”
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面试官问我:“你为什么选择做一名策划师?”
我记得我当时回答:“因为我觉得好的策划,能让生活变得更有温度一点点。”那时候,我对此深信不疑。
那时候。
我对此深信不疑。
现在,我相信八百二十万能让我儿子上最好的私立初中。第二天清晨,我依旧像往常一样七点半起床,准备早餐,叫诺诺起床。
我相信八百二十万能让我儿子上最好的私立初中。
第二天清晨。
我依旧像往常一样七点半起床。
准备早餐。
送他到学校之后,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驱车回家,而是把车开到了杭州图书馆,图书馆里格外安静,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年轻人和悠闲看报的老人。
送他到学校之后。
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驱车回家。
而是把车开到了杭州图书馆。
图书馆里格外安静。
我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,打开笔记本开始浏览各大招聘网站,“十五年以上相关经验”“精通文旅项目全流程运营”“具备大型活动独立策划经验”“四十岁以下优先考虑”。
我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。
打开笔记本。
开始浏览各大招聘网站。
“十五年以上相关经验”、“精通文旅项目全流程运营”、“具备大型活动独立策划经验”、“四十岁以下优先考虑”。
一条条招聘要求看下来,我握着鼠标的手感觉越来越沉重,中午就在图书馆的餐厅里解决了一碗片儿川,下午继续浏览。
我握着鼠标的手。
感觉越来越沉重。
中午就在图书馆的餐厅里解决了一碗片儿川。
下午继续浏览。
下午四点,我总共投递了九份简历,其中五份显示“已读”,然后便再无下文。四点半,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接诺诺。
我总共投递了九份简历。
其中五份显示“已读”。
然后便再无下文。
四点半。
我收拾好东西。
准备去接诺诺。
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家长,我站在人群之中忽然意识到,这是十七年来,我第一次有闲暇在这个时间点站在这里。
我站在人群之中。
忽然意识到。
这是十七年来。
我第一次有闲暇在这个时间点站在这里。
诺诺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跑出来,一把牵住我的手:“妈妈,今天我们班竞选班干部,我当上了学习委员。”“真了不起。”我摸了摸他的头。
一把牵住我的手。
“妈妈,今天我们班竞选班干部,我当上了学习委员。”
“真了不起。”
我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周宇说,他妈妈找到新工作了。”诺诺仰起小脸看着我,“在一家很小的公司,薪水只有以前的一半。妈妈,你以后会去小公司上班吗?”
诺诺仰起小脸看着我。
“在一家很小的公司,薪水只有以前的一半。妈妈,你以后会去小公司上班吗?”
“或许吧。”我说。“那你到时候会不开心吗?”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会的。工作仅仅是工作而已。”
我说。
“那你到时候会不开心吗?”
我想了想。
摇了摇头。
“不会的。工作仅仅是工作而已。”
但我内心清楚,我对自己撒了谎。工作怎么可能仅仅是工作?它是我十七年的青春,是我日复一日、夜复一夜的付出,是我曾以为自己亲手搭建起来的一座坚固的堡垒。
我对自己撒了谎。
工作怎么可能仅仅是工作?
它是我十七年的青春。
是我日复一日、夜复一夜的付出。
是我曾以为自己亲手搭建起来的一座坚固的堡垒。
而现在,这座堡垒坍塌了,我在一片废墟里翻找,最终只捡到了一个纸箱和一串冰冷的数字。晚上周凯回来了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。
这座堡垒坍塌了。
我在一片废墟里翻找。
最终只捡到了一个纸箱。
和一串冰冷的数字。
晚上周凯回来了。
“补偿金到账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他一边换鞋一边说,“我咨询了我的一个理财顾问朋友,这笔钱可以做一个长期的资产配置,一部分买信托,一部分投指数基金……”
“补偿金到账了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他一边换鞋一边说。
“我咨询了我的一个理财顾问朋友,这笔钱可以做一个长期的资产配置,一部分买信托,一部分投指数基金……”
“我想先拿出一部分,把房贷提前还清。”我打断他。“还房贷?”他皱起了眉头,“现在贷款利率这么低,房贷可以说是最优质的负债了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还房贷?”
他皱起了眉头。
钱应该拿去钱生钱,让它滚动起来。”“我只是想稳妥一点。”“你就是思想太保守了。”他解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。
“我只是想稳妥一点。”
“你就是思想太保守了。”
“所以才会被人‘优化’掉。现在这个时代,所有公司都喜欢有冲劲的年轻人,你这种老黄牛早就过时了。”我盯着他: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随手扔在沙发上。
“所以才会被人‘优化’掉。现在这个时代,所有公司都喜欢有冲劲的年轻人,你这种老黄牛早就过时了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他径直走进浴室,“我早就跟你提醒过,要多跟赵敏那种领导搞好关系,多走动走动,你不听。现在怎么样,人家一句话就把你踢出局了。”
他径直走进浴室。
“我早就跟你提醒过,要多跟赵敏那种领导搞好关系,多走动走动,你不听。现在怎么样,人家一句话就把你踢出局了。”
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,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那声音,感觉浑身发冷。诺诺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小脑袋,我立刻挤出一个笑容,转身走进了厨房。
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。
听着那声音。
感觉浑身发冷。
诺诺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小脑袋。
我立刻挤出一个笑容。
转身走进了厨房。
我打开水龙头,任由冰凉的水冲刷着我的手,一遍又一遍。夜里,我躺在床上,周凯背对着我,呼吸均匀。
任由冰凉的水冲刷着我的手。
一遍。
又一遍。
04
夜里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墙上的婚纱照上投下一抹惨白,那是二十九岁的我和三十一岁的他,笑得无忧无虑。
周凯背对着我。
呼吸均匀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。
在墙上的婚纱照上投下一抹惨白。
那是二十九岁的我和三十一岁的他。
笑得无忧无虑。
“睡吧。”他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,“明天我一早要去见个大客户。”“周凯。”我轻声开口,“如果我以后一直找不到工作呢?”
他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。
“明天我一早要去见个大客户。”
“周凯。”
我轻声开口。
“如果我以后一直找不到工作呢?”
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,“不会的。”他最终说,“八百二十万,足够我们撑很久了。”他没有说“我养你”,也没有说“别急,慢慢找”。
“不会的。”
他最终说。
“八百二十万,足够我们撑很久了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养你”。
也没有说“别急,慢慢找”。
他说的是“足够我们撑很久了。”我缓缓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图书馆里看到的一位保洁阿姨,她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,在很认真地擦拭着一排排书架。
“足够我们撑很久了。”
我缓缓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在图书馆里看到的一位保洁阿姨。
我当时就在想,如果我真的找不到策划相关的工作,我还能去做什么?或许,连保洁都会嫌弃我年纪太大,手脚不够麻利。
在很认真地擦拭着一排排书架。
我当时就在想。
如果我真的找不到策划相关的工作。
我还能去做什么?
或许。
连保洁都会嫌弃我年纪太大。
手脚不够麻利。
三天后,八百二十万到账了,银行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,我正在超市的生鲜区挑选排骨,手机屏幕上亮起的那一串零,让我推着购物车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八百二十万到账了。
银行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。
我正在超市的生鲜区挑选排骨。
手机屏幕上亮起的那一串零。
让我推着购物车。
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来往的人流,“这位女士,麻烦您让一下好吗?”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我急忙挪开了脚步。
“这位女士,麻烦您让一下好吗?”
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我急忙挪开了脚步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银行的客户经理打来的电话,热情地向我推荐各种理财产品,我直接挂断,继续挑选排骨。
是银行的客户经理打来的电话。
热情地向我推荐各种理财产品。
我直接挂断。
继续挑选排骨。
晚上,我把钱到账的事情告诉了周凯,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:“太好了!我明天就去约那个理财顾问,我们必须尽快把这笔钱规划起来。”
我把钱到账的事情告诉了周凯。
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“太好了!我明天就去约那个理财顾问,我们必须尽快把这笔钱规划起来。”
他兴奋地说。
他兴奋地说。“我想先从里面取四十万现金出来。”我说。“取现金?取那么多现金干什么?”“有点用处。”
我说。
“取现金?取那么多现金干什么?”
“有点用处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,大概以为我是要准备诺诺的学费。其实,我只是想亲眼看看,我用十七年的青春换来的东西,堆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大概以为我是要准备诺诺的学费。
其实。
我只是想亲眼看看。
我用十七年的青春换来的东西。
堆在一起。
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第二天上午,我去银行预约大额取现,柜台里是个很年轻的姑娘,当她听到我要取的金额时,明显愣住了。
我去银行预约大额取现。
柜台里是个很年轻的姑娘。
“林女士,这么大额的现金,需要提前一天预约的。您看您明天再过来一趟可以吗?”“可以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明显愣住了。
“林女士,这么大额的现金,需要提前一天预约的。您看您明天再过来一趟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走出银行,外面的阳光格外明媚,我沿着延安路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,路过云鼎科创中心时,我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。
走出银行。
外面的阳光格外明媚。
我沿着延安路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路过云鼎科创中心时。
我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。
走到下一个路口,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公司那边。“林女士,您好,抱歉打扰您。”电话那头,一个声音很客气的男人说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。
归属地显示是公司那边。
“林女士,您好,抱歉打扰您。”
“关于您的离职补偿金事宜,还有一些后续的手续需要您配合完善一下。您看明天下午两点,方便再来一趟公司吗?请带上您的身份证和离职证明。”
一个声音很客气的男人说。
“关于您的离职补偿金事宜,还有一些后续的手续需要您配合完善一下。您看明天下午两点,方便再来一趟公司吗?请带上您的身份证和离职证明。”
“补偿金不是已经到账了吗?”“是的,是的,款项是已经支付了,但我们财务这边还有一些归档的流程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。”
“是的,是的,款项是已经支付了,但我们财务这边还有一些归档的流程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。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。”
男人连忙解释:“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。”我想了想,回答:“好。”挂断电话,我站在繁华的街角。
回答: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。
六月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暖意和街边面包房飘来的香气,旁边露天座位上,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激烈地讨论着什么。
六月的风吹在脸上。
带着一丝暖意和街边面包房飘来的香气。
旁边露天座位上。
其中一个女孩大声说:“这个方案今晚必须拿出来,老大发话了,搞不定谁也别想下班。”我继续向前走去,回到家。
其中一个女孩大声说:“这个方案今晚必须拿出来,老大发话了,搞不定谁也别想下班。”
我继续向前走去。
回到家。
诺诺的学校老师打来电话,催促我尽快确定赞助费的事情,说私立初中的名额非常紧张,我说知道了,这周之内就会去办理。
催促我尽快确定赞助费的事情。
说私立初中的名额非常紧张。
我说知道了。
她点了点头,又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其实,如果不交这笔钱,诺诺按片区划分,可以去文澜中学,那也是杭州市的重点,就是路途远了一些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又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其实,如果不交这笔钱,诺诺按片区划分,可以去文澜中学,那也是杭州市的重点,就是路途远了一些。”
“谢谢老师,我还是希望他能去启正中学。”因为启正中学的校服是诺诺最喜欢的藏青色。下午,我又投了几份简历,其中一家很快给了回复,约我面试。
因为启正中学的校服是诺诺最喜欢的藏青色。
下午。
我又投了几份简历。
其中一家很快给了回复。
约我面试。
那是一家初创的文创公司,给出的薪资是我在云鼎时的三分之一,我说我需要考虑一下。傍晚去接诺诺,他的班主任特意把我拉到一边。
给出的薪资。
是我在云鼎时的三分之一。
我说我需要考虑一下。
傍晚去接诺诺。
“诺诺妈妈,关于那个赞助费……”“周五之前,我会去交的。”我向她保证。晚上周凯回来得很早,还带回了一叠厚厚的理财规划书给我看。
“诺诺妈妈,关于那个赞助费……”
“周五之前,我会去交的。”
我向她保证。
晚上周凯回来得很早。
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各种复杂的图表,预期年化收益率标注着7%-11%。“如果我们把这八百二十万全部投入这个五年期的组合计划,到期后连本带利差不多能有一千二百万。”
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各种复杂的图表。
预期年化收益率标注着7%-11%。
“如果我们把这八百二十万全部投入这个五年期的组合计划,到期后,连本带利差不多能有一千二百万。”
他指着那些数字。
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如果亏损了呢?”
“任何投资都有风险,但这个风险极低。”
他显得信心十足。
“我的朋友是这方面的专家,非常专业。”
我看着那叠花里胡哨的纸。
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“明天我得再去一趟云鼎,财务说还有些手续要办。”
“去吧,早点办完,我们也能早点安心。”
他继续翻看着那份规划书。
“对了,取现金的事情,要不我陪你一起去?四十万不是小数目,不安全。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可以。”
他抬头瞥了我一眼。
没有再坚持。
临睡前。
我习惯性地查了下邮箱。
那家初创公司给我发来了邮件。
说非常欣赏我的履历和经验。
但又担心我“在大型企业待得太久,可能无法适应初创公司高强度、快节奏的工作模式”。
这是一种非常委婉的拒绝方式。
我关掉电脑。
轻手轻脚地走到诺诺的房间。
他已经睡熟了。
怀里还抱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恐龙布偶。
书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。
有一道难题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。
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我坐下来。
拿起铅笔。
那道题确实有些难度。
但我很快就想出了两种不同的解法。
我把详细的解题步骤写在旁边。
还在末尾画上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回到卧室。
周凯已经睡着了。
我躺在他的身边。
睁着眼睛。
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明天。
要去云鼎。
最后一次。
也好。
就当是去跟我的过去。
做一个正式的告别。
05
云鼎科创中心还是一如既往的气派。
巨大的旋转门。
光洁的大理石地面。
以及前台后面永远挂着标准职业微笑的接待员。
我刚走进去。
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喊:“林总监?”
我转过身。
是活动部的小吴。
以前我们合作过好几个大型项目。
“真的是您啊。”
他快步跑了过来。
脸上带着一丝尴尬。
连忙改口。
“林姐……您今天过来办事?”
“嗯,财务那边有点手续要处理。”
我淡淡地说。
“哦哦。”
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。
“那个,您……最近还好吗?我们部门的同事都还挺惦记您的。”
都是些客套话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都挺好的。”
电梯来了。
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。
小吴按了十四楼。
我则按下了二十九楼。
电梯平稳上行。
狭小的空间里。
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。
“林姐,”小吴犹豫了半天,还是开口了,“星途二期那个项目,现在弄得一塌糊涂。赵总监的外甥瞎指挥,把您之前的核心思路全改了,上周跟甲方对接的时候直接被怼回来了,现在全公司都在传,这个项目可能要黄。”
我心里没什么波澜,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电梯“叮”地一声停在十四楼,小吴匆匆说了句“林姐我先走了”,便快步走了出去。电梯门再次合上,继续上行,镜面里映出我的脸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二十九楼的走廊依旧明亮刺眼,只是比我离开时多了些匆忙的年轻身影。他们穿着新潮的职业装,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,讨论着我似懂非懂的“私域流量”“元宇宙营销”,像极了当年初来乍到的我。
财务室的门虚掩着,我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
是财务总监李姐,我们共事了十几年,她当年刚来公司时,还是我带她熟悉的报销流程。
“薇薇,来了。”李姐抬头看到我,放下手里的笔,起身给我倒了杯茶,“坐吧,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手续,就是补签几个归档文件。”
她把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,指着需要签字的地方:“都在这儿了,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。”
我拿起笔,目光扫过文件上的内容,无非是确认补偿金已足额领取、双方无劳动争议之类的套话。笔尖落下,“林薇”两个字签得工整有力,没有丝毫犹豫。
签完字,李姐没有立刻收回文件,而是叹了口气:“薇薇,这次的事,委屈你了。你在公司这十七年,功劳有目共睹,要不是赵敏搞小动作……”
“李姐,别说了。”我打断她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些许凉意,“都过去了,我也想得开了。”
“想得开就好。”李姐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,“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,你当年帮了我很多,我一直记着。里面是几张我先生餐厅的代金券,你带诺诺和周凯去尝尝,就当放松放松。”
我没有推辞,接过信封:“谢谢李姐。”
走出财务室,我没有立刻走电梯,而是沿着安全通道慢慢往下走。十七层台阶,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。二十六岁的我,在这里为了第一个项目方案熬夜奋战;三十岁的我,在这里拿到晋升经理的任命书;三十五岁的我,在这里带领团队拿下星途一期项目,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……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,没有遗憾,也没有怨恨,只剩下释然。
走到一楼大厅,我刚要推开玻璃门,就看到赵敏带着她的外甥从旋转门进来。两人有说有笑,那外甥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,漫不经心地晃着。
看到我,赵敏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换上一副虚伪的表情:“林薇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办点收尾手续。”我淡淡地回应,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。
她的外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:“哦,你就是那个被优化掉的老员工啊?我听我小姨说,你做的方案都过时了,跟不上时代。”
赵敏象征性地拍了他一下:“别乱说话。”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。
我没有跟他们争辩,只是笑了笑,转身走出了云鼎科创中心。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,我抬头看了看天空,湛蓝清澈,没有一丝云彩。
下午,我去银行取了四十万现金。厚厚的一沓沓钞票堆在后备箱的储物箱里,没有想象中的激动,反而觉得有些沉重。我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开着车去了诺诺的学校。
正好是放学时间,我站在人群里,一眼就看到了诺诺。他正帮着老师整理同学们的作业本,动作认真又仔细。
“妈妈!”看到我,诺诺眼睛一亮,快步跑了过来。
“今天这么乖,还帮老师干活。”我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老师说乐于助人是好学生的表现。”诺诺仰着小脸,“妈妈,你昨天给我写的解题步骤我看懂了,老师还表扬我思路清晰呢!”
“那很棒啊。”我笑着牵起他的手,“走,妈妈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
我把诺诺带到了一家新开的文创工作室。工作室的老板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位前辈,退休后开了这家工作室,专门教孩子们做手工文创。
“林姐,你来啦。”老板热情地迎了上来。
“王老师,我带孩子来看看。”我指了指诺诺。
诺诺对工作室里的各种手工材料充满了好奇,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。王老师笑着给诺诺介绍各种手工项目,诺诺听得津津有味,还忍不住上手试了试。
看着诺诺开心的样子,我心里有了一个想法。
回家的路上,我问诺诺:“诺诺,你喜欢这里吗?”
“喜欢!这里好有意思啊!”诺诺用力点头。
“那如果妈妈在这里工作,每天都能陪你过来,好不好?”
诺诺愣了一下,随即欢呼起来:“好啊好啊!这样我就能每天跟妈妈在一起了!”
晚上,周凯拿着理财规划书兴冲冲地回来,刚要跟我说投资的事,就被我打断了:“周凯,我不打算把钱拿去投资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周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“不投资?那这笔钱放着贬值吗?”
“我想拿一部分钱,跟王老师合伙,把文创工作室扩大一下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想做针对青少年的文创教育,把我之前做项目的经验用在这上面,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,也能多陪陪诺诺。”
“文创教育?那能挣几个钱?”周凯皱起眉头,“你疯了吧?放着好好的投资不做,去搞这种没前途的东西。”
“这不是有没有前途的问题,是我喜欢的问题。”我看着他,“周凯,这十七年,我为了这个家,为了工作,错过了太多诺诺的成长。我不想再错过了。而且,我不认为做自己喜欢的事是没前途的。”
“你就是太理想化了。”周凯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八百二十万,这是我们家的保障,你不能这么冲动。”
“我没有冲动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他面前,“这是我的计划书,我已经跟王老师谈过了,她很支持我。我只拿两百万出来,剩下的钱,一部分还清房贷车贷,一部分存起来当诺诺的教育基金,还有一部分留作家庭备用金。这样一来,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风险,我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周凯拿起计划书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但看完之后,他沉默了。他知道,我说的没错,这样的安排确实稳妥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周凯站起身,走进了书房。
我没有逼他,只是走进厨房,准备晚餐。我知道,改变一个人的固有观念需要时间,但我相信,他最终会理解我的。
几天后,周凯终于松口了:“好吧,我同意你做。但是你要答应我,不能太劳累,照顾好自己和诺诺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我笑着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忙着工作室的扩建和筹备工作。虽然很忙碌,但每天都过得充实又开心。我不再需要为了项目 deadline 熬夜,不再需要看客户和领导的脸色,不再需要被“优化”“裁员”这样的词汇困扰。我可以在工作间隙,陪诺诺做手工,听他讲学校里的趣事,看着他一点点长大。
工作室开业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苏晴和老杨特意赶来帮忙,小吴也带着活动部的几个同事送了花篮。诺诺穿着他最喜欢的藏青色校服,在工作室里跑来跑去,帮我招呼客人,像个小大人一样。
周凯也来了,他手里拿着相机,不停地给我和诺诺拍照,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。
傍晚,客人都走了,我和周凯、诺诺坐在工作室的窗边,喝着茶,聊着天。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,温柔的光线洒在我们身上。
“妈妈,你现在看起来好开心啊。”诺诺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是啊,妈妈现在很开心。”我抚摸着他的头发。
周凯握住我的手:“对不起,之前是我太急功近利了,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。看到你现在这样,我就放心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我想起了四十三岁那天,抱着纸箱站在云鼎科创中心电梯口的自己,以为人生就这样陷入了绝境。但现在我才明白,所谓的绝境,或许只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。
